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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守约《行伯(天野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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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听琴记  

2011-02-09 17:05: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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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琴  记

吕守约

 庚寅三月,绿野阡陌,渭北华原,春意盎然。天野斋里,我一壶茶,一支香烟,品赏着刚才涂抹就的画作《雷原春晓》。窗外,阳光明媚,房间,光线充足。吃罢午饭,送走上学的孙女,剩余的就是安闲。内人坐在落地窗前择菜,是她一大早出门晨练,顺手在田间采来的荠荠菜、白蒿。我打开音响,是古筝独奏《阳关三叠》。

 退休以来,我得以安心绘画,的确是比上班还要忙活。只是觉得光阴迅速,人生苦短!每每想到这些,心情就有些无奈氤氲。如元代人任昱的小令《沉醉东风·信手》:“有待山信美,无情岁月催。东里来,西邻醉,听渔樵讲些兴废。依旧中原一布衣,更休想麒麟画里。”这是指的是隐士情怀,而我非隐士,更无想“麒麟画(见注解)里”之念。只是觉得人在任何时候,得有活做,方才不心慌也。但我对“兴废”还是感兴趣的,我所讲的兴废,是指有关书画方面的,与其他无关。这也对绘画的那份痴情,多少年,皆如此,没有改变。现在赋闲,绘画倒成了职业似地,摒弃其他一切,唯画是尊,内人说我走火入魔。我有个习惯,在绘画时,特爱听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当然也包括戏剧,秦腔、豫剧、京剧都喜欢。这是多年来的习惯,我觉得音乐有助于我绘画,日子久了,家人也都习惯了,甚至还遇到好的光盘,给我捎回几盘来。凡古筝独奏的我都百听不厌。《阳关三叠》是在王维诗歌:“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意境之上,以音乐形式做得进一步诠释。气韵优雅,悠扬秀美,优美抒情之中又见豪放,使我渐渐地趋于陶醉了。面对我的新作《雷原春晓》,我认真地寻找春晓的气氛。想在理论上得到进一步论证,我取来《苦瓜和尚语录》,打开品读《一画章》,分析文中所述的“此一画收尽鸿蒙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惟听人之握取之耳。”的意义所在。突然,门铃响起。来人是一位要好的朋友,音乐爱好者。他是邀我跟他去听琴的。内人大概也是闲的无聊,见我们去听琴,蛮有兴致,要一同前往。

早年,我就自修过乐器,小提琴、二胡、笛子,而且也都能来那么两下。后来,因工作关系,才不常摸这些东西了,但喜好不曾改变。正因如此,每当电视里有音乐会或者遇上其他音乐会的场合,绝不放过,当然是在不影响主要工作的时候。其实,今天要去拜访的琴师也不算陌生人,她叫耿超,我曾经在许多公共场合欣赏过她的演奏,很棒的!宫、商、角、徵、羽我不很了解,简谱、五线谱,我还是不陌生,也能读得下来。在我印象中,耿超,华原琴师,有名的古筝演奏家,一个很文静的人。路上,我得知是去音乐家的新居,才知道她就住在附近。由于心情很好,路边的花卉也显得娇艳夺目,空气也明亮。很近的路,进楼,上电梯,按门铃,门开了。她迎候门前,修长身才,风姿绰约,满脸笑意,不带一丝一毫俗气和纤尘。她客气地让我们参观她的新居。一进她的门,便感到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倒不是家居装修豪华,而是很简洁的装饰让人感到十分清新、典雅,书橱、博古架、简易的沙发、壁上的字画等,给人很传统的那种朴素、大方。我注意了壁上的画幅,其中一幅是黄品臻的作品《广陵散》,大写意,是竹林七贤之一嵇康临刑场抚琴的场面。推拉门的玻璃上,绘着一幅《青莲图》,王萧东的作品,很别致的构图。连着阳台的一间屋子,是她的啸琴山房,当间一架古筝,旁边一架古琴,考究的丝巾罩着。背墙一排博古架,架上陈列几件古朴的汉陶,可以看出,主人爱好很广泛。古筝是中国古老的民族拨弦乐器,据史记记载,它是在秦国流传于民间 ,故称秦筝,至今已有2300年的历史。看着栗壳色,古香流溢的古筝,深感历史之悠悠,深感古人古人的聪明智慧,深感华夏悠远的文明史,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再看阳台,却是另一番景致:竹帘横卷,茶几呈亮,几件青花器皿,剔透玲珑。主人已备好了茗茶,一派很古典很优雅的气韵。她的茶艺很专业,不亚于高档茶馆里的专业人员,姿势优雅,错落有致。朋友正欲介绍,耿超笑着说:“认识的,我看到过吕老师的画展。”她还特意地提起了我的那幅百米长卷《图写铜川》,自然是一番夸赞,我很不好意思。朋友却是对我说,耿超不光是弹古琴、古筝,还会作诗填词,出版了一部诗集。我听了,顿感诧异,难道面前的真是一位古人所说的才女?立时,卓文君、蔡文姬、班昭、李清照等一班女英浮现在脑海。那些琴棋书画皆通晓,不让须眉的巾帼,以自己不凡的才干名留青史。正臆想着,耿超取来一本诗集赠我,是《一弦散月》,华夏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我再一次打量面前的才女,暗暗赞许,温文尔雅,才情备至,蕴含易安之风也!感慨万千,欲说还休。都知道,眼下红尘滚滚,浮云激荡,在“朝钱看”的浪涛中,诗歌这个自古以来被誉为神圣的阳春白雪,已被人们束之高阁,不值钱了。而看似纤弱的眼前这位女才子却能不入俗流,沉浸在诗的境地里,浅吟低唱,抒发胸中之块垒,融入一片湛蓝色的诗情画意里,真是难能可贵!品着她特意为我们烹制的观音王,听她抚琴,真的是一种高雅地享受啊。透过玻璃,春野一派生机,绿的麦苗,黄的菜花,红的桃杏,自然地形成一首立体的、春的画幅,彩色的音律。窗内,真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古筝独奏专场,分外雅致,意趣横生,《高山流水》、《忆江南》、《春江花月夜》、《广陵散》、《渔舟唱晚》、《将军令》、《寒鸦戏水》等曲目,一曲曲美妙的意境从她的指尖飞出、流淌,将一幅幅精彩画面由远而近地呈现出来。典雅、轻快、细腻、流畅的旋律,绵延起伏。她技艺娴熟,擘、托、抹、挑、勾、摇、撮、按、滑、吟等各种技巧的施展绝妙无比,运用刚柔虚实,恰到好处。她将古琴之美德尽表现出来,奇、古、透、静、润、清、匀、芳,闻着就渐入其境,陶醉其间。使人感到旷远的青黛,飘渺的清寒,巉岩的飞瀑,烟波的扁舟,江色的月华,高古的气韵,渔樵的问答,沙场的豪情一一地在脑海里轮换展示,从一个境界到另一个境界,泾渭分明地牵动着人心弦、魂魄的画卷。“曲高和寡”是过去的事,也得广大的艺术家们实践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再者,现如今人民文化素质普遍提高,故能欣赏者大有人在。只不过“和熙之景,皎洁之质”确需认真领悟,而非钟毓慧心者不能知之也。大多古筝曲目都有出处,因而聆听,似乎哪里曾闻之感甚多。《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就是由陕北道情引申而来,但是欣赏效果绝然不同于“道情”。古筝的《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意境更高、更雅,以另一种风格演绎了陕北人民朴素情感和陕北高原那种特有的质感以及情调。天高云淡,群山逶迤,鲜艳的红旗,工农红军,白羊肚手巾,大秧歌,滚滚的米酒,巍巍宝塔山,汤汤延河水,等等元素由音乐赋予,真的很有震撼力量。抚者沉浸于音乐,真有“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的那种自然天成之轻松快感!在座着皆赞叹、唏嘘不已。此时此刻,朋友的专注,内人的动情,我的感慨汇成一种融入其境的潮汐,此起彼伏。白居易的那首名作《琵琶行》是我最喜爱的,只可惜我没有白居易的高深诗歌造诣,断然道不出“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来的。伊人琴声,柳絮飘舞,丝纶天籁,是另一番“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的。而眼前的琴女,也绝非浔阳江的琵琶女,耿超是幸福的,浔阳江琵琶女命运是多舛的。琵琶女身不由己,流落江湖,而我们这位琴女却能主持自我,发奋图强的。

才女的具体情况,还是我们在后来的闲聊中得知的。她祖籍江苏,1963年出生在铜川耀州。家人继承祖风,儒教理学甚笃。自幼喜爱古典诗词、音乐,得其家人熏陶,对于传统文化情有独钟。正如她自己所述,“我喜欢林黛玉那足具才华和盈盈纤弱的凄美气质,更欣赏李清照写尽闺怨离愁又幽深高远绰绰才情,而不想做一个市井里的女子.......心身常如此......与时尚礼俗不相融洽的气息日渐浓厚,甚至很‘稚气’,朋友唤我‘六朝人’。”从她的履历不难看出,她是一位很有个性的人。酷爱音乐的她,对于竹笛、洞箫、古琴非常热衷,家人甚至亲自动手为她制作古琴。想起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她及家人能有那样的行为,可知他们的家学渊源,而且,又极具生命力的艺术追求,真的让人感动。而她却生长期的学习阶段,正处在“十年动乱”当中,若非刻苦自学,是不会有如此作为的。虽无缘于接受高等教育,而却“受业于西安音乐学院古筝大师周延甲先生多年”,已是造化缘于有福了。她当不安于寂寞,靠一技之长,笑对每一个日出。她有好老公,很支持她,才得以欣然地漫步华原,琴声飘扬于华原五台山的翠柏之上、大香山寺的屋瓴之脊、子午岭劲松之中,以及渭北高原的沟沟壑壑。读她的《一弦散月》,才知道为何有“杏花开满三月溪”那舒畅的襟怀。

很久以来,诗类大都是些颂歌词赋,翻开《一弦散月》,则是清风扑面,“苏女飞秦筝,月下呼清风;山河无限好,全在指当中。”这里不乏有她自信的反映,更重要的是她用了近乎口语的词句写出来的,的确令人佩服。“飞”“呼”两字极其生动,而“指当中”则融入了诗人的语言修为,达到透露神韵和境地的提升。再看《携琴登净业寺》,“红尘不到云中来,谈佛聆琴烹香茗”,虽说不是精雕细琢之句,却也是作者心中境地的真实昭示吧。的确,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谁能强加给她任何东西。她有她的个性,是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而致,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在她心重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梅兰竹菊,君子之风。她说:“我从不用日本的商品,绝对抵制日货。”这点,我想能真正做到的有几人?她真是有个性!如非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我想起一句话,一个人,无论职务高低,无论贫贱富贵,只要他是一个有主见、有主张、有自我意识、自我约束能力,有发奋图强精神,他就是一位有着独立人格的人,这种人永远不会趋势于人,是有巨大潜力、有创造力的人。眼下,学习继承传统文化很单调,因为没有良好的氛围,枯燥单调是不可避免的,而耿超能持之以恒,师古不泥,认真地学习继承传统,怎不令人钦佩呢。
    委婉、清丽、牵动心弦的琴声,引人发古之幽思,联想飞扬,勾起我对石涛创作《搜尽千峰打草稿》情景的联想。一位寄情于山水的僧人,是否把他近乎传奇而又悲戚的经历和心境融入逶迤的云山?他有着天才的绘画技艺和思维,而古往今来能把中国画论很具体地掌握和表述者,惟他谁为?真正的艺术家就是在尘风飞扬的环境中诞生和成长的,而他的艺术作品也无不带着他气息和履历尘迹。你看耿超,不也是“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丝弦扯出唏嘘意,歌声唱彻华原春;千山百寺钟鼓歇,伊人水边呼东风。都说铜川是座文化山,周秦汉唐遗迹遍布,我觉得此刻闻君琴声,才似乎有了些感觉。香茗、古琴、造诣不凡的琴女,不正是华原的一个文化符号?
    白玉兰亭亭玉立,沐浴和煦春风之温馨,感受阳光之温暖。泥土里散发出的馨香,荡漾在天地之间,不绝于耳的琴声依然在回响着,脚下的古老华原,在春风里改变着面貌。我恍然悟得石涛为什么说“自太樸散而一画之法立矣。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绘画,是从内心流露的艺术表现,而心中的块垒则来之于对艺术的执著追求。听音乐,尤其是听古典音乐,则升华图画意象的构筑,以达到画幅意境更深、更高、更远。


 

注解:麒麟画:画像于麒麟阁。麒麟阁,汉武帝时建,在未央宫内。汉宣帝时,画功臣霍光、张世安、韩增、苏武等十一人像于阁上。后泛指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2011年2月7日于天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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